
何永智
每年五一,重庆都要冲上热搜。而这些热搜的内容总是少不了一张地标建筑“洪崖洞”的身影,配上密集的打卡人流。当游客们在流光溢彩的吊脚楼前摆出剪刀手时,却少有人知道这个魔幻地标的缔造者此刻就坐在她在洪崖洞的办公室里,继续书写着网红经济的传奇。
何永智,网红城市的网红鼻祖,即便年逾古稀,依然活跃在社交媒体上。面对镜头,她身着黑底粉玫瑰的醋酸外套,戴Prada眼镜,齐耳卷发神采奕奕。
谈及自己动过七次大手术的左腿和被钉子贯穿的脚底,何永智像展示战功的将军一样,脱下鞋袜,展示那些早已愈合、只留下褐色斑点的伤口。她毫不在意地说:“只要洪崖洞修好了,我的腿怎么断都行!”

在对洪崖洞项目的初期规划里,受城市规划所限,洪崖洞的高度只能建五层、不能安装电梯、不能走传统的商业街模式、也不能连接原址的山路……每一条规则限制,都让洪崖洞的设计工作困难重重。餐饮出身的何永智只有一腔热血,是个建筑设计的门外汉,于是请来了重大、川美的建筑设计专家坐阵。


洪崖洞设计手稿(XBA向北设计机构供图)
何永智带着设计团队一起在国内外多座古都进行了数次考察,寻找有借鉴意义的古城老街保护性设计的范本。第一稿设计终于诞生:打造一个忠于原貌的“三横八纵”原始生态布局,意在保护河边码头、洪崖洞的自然洞口、背后的崖体以及具有特色的石梯。设计时考虑的容积率较低,仅为0.2,建筑体量较小,使用面积仅有1万多平方米。
何永智心里没底,她拿着一稿设计图给广州奥园总经理看,对方毫不客气地告诉她:这个项目只有一条路,这条路就是死路。“我肯定不能让它去死,因为死的根本不是洪崖洞,而是小天鹅。”怎样才能让商业业态入驻洪崖洞,并能保证长久经营和良性发展?她决定推翻重来,向渝中区政府争取造更高的吊脚楼,齐平沧白路让主干道接入洪崖洞,项目面积也要从3万多方扩至5万多方。
此时新的危机再次出现,嘉陵江对岸的江北嘴已崛起为重庆市新的金融中心,按照城市整体规划,洪崖洞必须后退42米,为一座新的跨江大桥(如今的千厮门大桥)让路。于是洪崖洞被迫停工两年,第二轮设计还未完成就此搁笔。
但政府也给出了小天鹅的退出方案,补给何永智5000万,另有一家房地产企业愿意以8000万的价码接手。但从没输过的何永智怎会就此放手?她在四面八方的质疑声中重启了第三次设计,并提出要在四层楼顶上修一条天街,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做得好兴许流芳百世,做不好就是遗臭万年。市规划局不同意,设计团队也终于顶不住压力走了,留下何永智孤家寡人一个。
这时候她遇到了重庆大学人文艺术学院院长郭选昌,后来的洪崖洞群雕设计师。何永智兴冲冲地给对方分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没想到打动了这位曾移居美国的雕塑家,他提议为洪崖洞做个模型。
于是,一个高达1.2米的洪崖洞沙盘诞生了,两人又拉上深圳华筑总经理、彼时在重大艺术学院任副教授的李向北入伙,组成了新的设计团队。众人一起将沙盘抬到规划局,何永智跟领导说:“我要做成这个样子!”事后她回忆说,当时规划局吓一跳,但还是做出了让步,表示反正这个地只有三四十亩,看何永智能做出什么名堂出来。
2005年4月,在山西考察古建筑,寻找洪崖洞外立面装饰灵感的何永智不慎摔下一座古建筑的台阶,原本就因车祸受过伤的腿就此粉碎性骨折。本应立即手术,但何永智执意回重庆动手术,她找了间离洪崖洞最近的医院,把病房变成了“洪崖洞工程会议室”。
手术结束后,被扔在病床上的何永智被医生勒令安静养伤,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考察时走过的古城老街,那些精美的砖雕门楼曾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她灵机一动,想到既然花鸟虫鱼能用石头做出来,那吊脚楼也能用木头做出来。恰好市面上已有一种酷似木头但耐久防火的GRC复合材料,如此一来可以保证洪崖洞百年不腐。术后留院期间,何永智雷打不动地工作,最终敲定了洪崖洞的外立面设计。

2025年春节,重庆市文旅数据显示,洪崖洞以 131.07 万人次的接待量位居重庆景区榜首
2006年9月,凝聚何永智团队五年心血的洪崖洞正式开街,纸盐河街、天成巷街、通往沧白路的城市阳台,这场“对曾经逝去的岁月的感性把握”震惊了目睹她容颜的每一位世人,曾经那座威胁到洪崖洞生死存亡的跨江大桥千厮门大桥,还成为了神来之笔。

在“网红”这个词语尚未被流传开的时候,何永智就用实力诠释了谁是上世纪80年代餐饮界里的初代网红。1993年,《四川日报》用了整一个版面来介绍何永智与小天鹅,标题是《中国的阿信》。几乎在同一时期,英国《泰晤士报》则称她为“火锅皇后”。

1982年,第一家小天鹅在八一路上开张
1982年,在重庆街头的火锅店大多叫某某村、某某园的时候,但何永智夫妇觉得不够文雅,被古典乐熏陶过的廖长光提议,不如就叫“小天鹅”吧!1982年,第一家小天鹅在八一路上开张了。
彼时的何永智还是皮鞋厂的技术员,只能在休息日来到店里,平日里全靠毫无餐饮经营经验的廖长光和兄弟姐妹们帮衬,连续三个月的惨淡经营下来,小天鹅亏损严重,何永智禁不住周围人的劝说,也萌生了一丝关店的念头。

何永智与丈夫廖长光
直到一个周天,何永智得空来到店里“主持大局”,她先是站在门口大声吆喝揽客,热情招呼进店的每一桌客人,又是在称菜时把配菜里的水分全挤干净,还在顾客吃到一半时,毫不心疼地补足锅底调料。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成了开业以来生意最好的一天,这让何永智更加坚定了把小天鹅开下去的决心,并破釜沉舟地辞去“铁饭碗”工作。在何永智的亲力亲为之下,小天鹅火锅在重庆餐饮江湖上声名远播,原来只有16平方米的首店被扩至120多平方的三层火锅小楼。
位于道门口的第二家小天鹅,更是开先河地推出“20元钱随便吃”的自助餐形式。今天回忆起来,何永智还是狡黠一笑,“有人担心我的店会被吃垮,但我知道虽然菜品可以无限加,但人的肚皮有限,那个时候同行想不明白、想不透,所以我才能领先。”
小天鹅成功的逻辑在今天看来的确简单,何永智真正做到了诚信经营,注重口碑的积累,当同行还在为了蝇头小利耍秤、吝啬几两牛油的时候,她却将“让顾客百分之百回头”作为经营宗旨。

1988年,何永智夫妇在观音桥开出了第三家店,足足有800多平方,装修气派。这一年,他们决定让小天鹅走出重庆。为了保证火锅味道不变,何永智尝试将火锅配料标准化,在选址时力排众议,将成都首店选在当时还是城郊结合部的衣冠庙,因为她给这家店的定位是商务宴请、全成都最豪华、最高档的火锅店。
改革开放初期,靳羽西制作主持的《世界各地》首播,这档节目不仅改变了中国电视的面貌,更在一代人心中播下了文化开放的种子。何永智也是节目粉丝,她很快意识到,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对国民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何永智办公室里悬挂着的珍贵照片
于是,何永智专门聘请从欧洲留学归来的工程师操刀,打造了一家集结了欧式、南亚建筑风格与中国少数民族风情的火锅城。还在每年投入30万请来专业歌舞团,引入歌舞伴餐以及川剧变脸、民乐演奏等表演,开创了火锅与娱乐结合的先河。这一模式迅速成为品牌特色,使小天鹅在成都一炮而红。
声名远播的小天鹅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批加盟商,让小天鹅走出了西南,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1998年,小天鹅特许经营店接近100家。2000年后,小天鹅以每年30家新店的速度快速扩张,总资产达到了4.9亿。
2007年,正值中国餐饮行业首次上市潮,全聚德、味千拉面等品牌成功登陆资本市场。这一年,小天鹅与红杉资本、海纳亚洲合作成立重庆佳永小天鹅餐饮有限公司,希望通过注资推动小天鹅餐饮快速规模化,为上市铺路。但紧随而至的全球金融危机给了小天鹅当头一棒,赴美上市计划就此搁置。
2014年弘毅投资对小天鹅餐饮的收购计划也因管理分歧未能落地,何永智在2015年初重新掌握控制权后,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战略调整。“以前,小天鹅瞄准的是太阳,太阳虽然耀眼,但是它距离人们太遥远了,今后,小天鹅就要做一只灯泡,灯泡虽小,但很温暖,可望可及。”

位于洪崖洞景区的洪鼎火锅旗舰店,是小天鹅火锅的升级版
小天鹅火锅洪鼎旗舰店,位于洪崖洞4楼天街。川西民居风格的建筑外观、红漆雕廊、实木桌椅,还完整保留着何永智的骄傲与荣光。工作日的傍晚六点过,包厢已被订完,一楼大堂也是座无虚席。火锅皇后的“二次创业”虽还未曾重回巅峰,但通过供应链升级和数字化改造,小天鹅也为老品牌的重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洪崖洞的灯火依旧在嘉陵江畔流转,采访结束后何永智站起身来,她身后是喧嚣的打卡人潮。她忽然轻笑一声:“上天让我断过七次腿,或许是想告诉我——这世上的传奇,从来不是走出来的,而是一瘸一拐摔出来的。”
排版设计 周语
图 重庆小天鹅火锅 XBA向北设计机构 视觉中国